老库的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石承安与石中玉复杂难言的目光。
宁彻独自走在石府幽深的回廊下,廊外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,一如城中盘根错节的势力。
他拿了那枚丹心续脉丸,没有回头。
交易已经达成,剩下的,是石家三房需要向他证明价值的时候。
他此行的目的,从始至终都很明确——为石谷讨一个说法,也为自己即将踏入的肥湖城浑水,撬动第一块基石。
石家三房,就是这块基石。
半个时辰之后,宁彻回到义诊,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去向。
钱老却说,这丹心续脉丸对宁彻的伤势或许有用,可以为他重塑经脉。
宁彻愣了一下,没想到还有这种作用。但他笑了笑,摇头拒绝了。
然后,他去找余从戎,要回家探亲的手令。
余从戎似乎认为这时候,他仍然不适合离开城中。但她也没有坚持拒绝,见宁彻出去的意愿很强烈,便同意了。宁彻顺便从山中牵了一匹快马,准备回石柱村。
不过,不是要学骑马。
他想试试御兽。
毫无疑问,他如今的精神力量已经今非昔比了。
随着无形的涟漪散开,这连九品都不到的马儿,自然没能做出任何抵抗,顷刻间便随着他的意志往东或者往西。
不过要骑上去还是有点复杂,他尝试了几个指令,都没能让这匹马变得平稳。
似乎马的习性就是如此,一旦跑快了,就要上下颠簸。宁彻也无可奈何,只得学着见过的姿势,凭着蛮力死死抓着那匹马,姑且算是骑上去了。
就这样一路,倒也有些熟能生巧,看到石柱村的时候,已经初具模样了。
远方,石柱村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荒原上的瘦兽,安静,且脆弱。
村口,几个孩子在玩着用泥巴捏成的假人,有个孩子正看见宁彻骑马归来,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混杂着敬畏与疏远的呼喊。
「是谁?」
「星哥,星哥回来了!」
「星星哥——」
宁彻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给跑得最快的小虎。小虎接过缰绳,仰着脸,眼中满是崇拜的光,嘴里却问:「二哥,这次回来……还走吗?」
宁彻抬手摸摸他的头,没有直接回答。
不远处,满仓正扛着一捆修补栅栏用的枯木,看见宁彻,刚想要打招呼,却看到宁彻的马。
他似乎是认识青风马,壮硕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。
满仓躲闪开了眼神,不敢与宁彻对视,良久,才声音乾涩道:「回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宁彻点头,也没有亲热地表示。
两人之间,只隔了三步,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。满仓扛着木头,默默地从他身边走过,那背影,带着一丝宁彻从未见过的萧索。
他知道,满仓感受到了那种距离。不是地位差距,也不是实力不同,而是两个世界碰撞时,必然产生的隔阂。
宁彻没有去追,只是目送他走远。
有些路,尤其是这条路,注定只能一个人走。拉上余从戎拉上石家都是一场交易,但傲视拉上满仓,那倒是害人了。
短暂安抚了小虎之后,他径直走向村长石谷的宅院。
院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丶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宁彻推门而入,看到石谷正佝偻着身子坐在院中的石墩上,一张脸因为剧烈咳嗽涨得通红,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。
他比前些日子看起来,更加苍老了。
听到脚步声,石谷艰难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,在看清是宁彻时,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「你……咳咳……你回来了。」
宁彻没有去扶他。
他只是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,用那只完好的左手,拎起桌上积了灰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茶水浑浊,带着一股陈味。
他端起茶杯,看着石谷终于缓过一口气,那张蜡黄的脸上,死气沉沉的眼睛里,燃起了一线几乎要灼穿他身体的希望之火。
「咳……咳咳,有……有结果了?」石谷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