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国刚点了点头，还没来得及开口。
杨思远便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对那马科长道：
“马哥！”
“这家伙跟我不对付，您可千万不能让他挂靠。”
“这瘪犊子就是个土包子，仗着打了两头野牲口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！”
“要是让他挂上咱们酒厂的牌子，那不是砸咱们国营厂的招牌吗？”
马科长闻言，三角眼眯了眯，上下打量了林建国一番，冷着脸道：
“行了，你们走吧。”
“俺们国营酒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挂靠的。”
“一个乡下小子，也敢往这儿凑？”
“赶紧走，别耽误我们厂里办公。”
说完，他摆了摆手，像是赶苍蝇似的，转身就要往厂门里头走。
杨思远听到这话，脸上顿时绽开了花，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。
他得意地瞥了林建国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挑衅和轻蔑毫不遮掩。
甚至他故意提高了嗓门：
“听见没有？”
“马科长说了，让你们赶紧走！”
“国营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攀得上的，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。”
“我告诉你！马科长可是俺一条胡同的大哥！”
“现在他将我也弄进国营酒厂来了。”
“你还想挂靠国营酒厂，死了这条心吧！”
陈大脑袋脸上的笑僵了僵，手里的牡丹烟还举在半空中。
收回来也不是，递出去也不是，神情有些尴尬。
他转头看了看林建国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林二牛拳头攥紧了，指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：
“他娘的，杨思远这王八犊子……”
“老子锤死你！”
只不过，他身子一动，就被林建国给拦住了。
林建国却没动怒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思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，又看了看马科长已经转过去的背影。
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那两瓶酒样。
要是县国营酒厂不给挂靠的话，自己大不了去邻县！
自己酿的酒的销量和功效可是摆在那，不愁没有酒厂不愿意挂靠！
“马科长。”
林建国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稳稳当当的，
“您连看都没看一眼我们酿的酒，就凭别人一句话把我们打发了？”
马科长脚步顿了一下，回过头来，眉头拧着，不耐烦地道：
“咋的？你还不服气？”
“我说了，国营厂不跟你这乡下泥腿子挂靠！”
“这是规矩，你听不明白？”
杨思远在一旁帮腔道：
“林建国，你咋这么不识趣呢？”
“马科长都发话了，你还赖在这儿干啥？”
“赶紧骑你那破车子滚回靠山屯去！”
“你小子没想到会有今天吧？”
“谁让你得罪了我？我告诉你，你小子别想在国营酒厂挂靠！”
林建国没理杨思远，目光仍旧落在那位马科长身上，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劲儿：
“马科长，规矩是人定的，酒好不好，也是人喝出来的。”
“你要是不让我们的酒挂靠的话，没关系！”
“不过我希望你别后悔！”
这话说得不卑不亢。
马科长眯起眼睛，又打量了林建国一番。
但他可不相信，一个乡下小子能酿成啥好酒来！
马科长皱了皱眉头，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。
他甚至鼻腔里哼出一声，抬手指着林建国的鼻子道：
“后悔？”
“我马德贵在酒厂干了十几年，啥样的酒没见识过？”
“就凭你一个乡下毛头小子，也配让我后悔？”
“赶紧滚蛋，别在这儿碍眼！”
杨思远在一旁得意地直抖腿，嘴角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，嗓门扯得老高：
“听见没？马科长让你滚呢！”
“还不快走？再赖在这儿，小心我叫厂里的保卫科把你们轰出去！”
林二牛气得脸都涨红了，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刚要往前冲，又被林建国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林建国没再看马德贵，也没理杨思远。
只是把手里那两瓶酒样不紧不慢地放回布兜里，将布兜口扎紧，转身对陈大脑袋和林二牛道：
“走吧，人家不留咱，咱换别处去。”
“我就不信了，全天下咋们非要在国营酒厂这一棵树上吊死！”
陈大脑袋叹了口气，把手里那包始终没递出去的牡丹烟揣回兜里。
然后摇了摇头，跟着林建国往自行车那边走。
杨思远看着三人转身的背影，笑得更大声了，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嚷嚷：
“哎哟，这就走啦？不送啊！”
“骑慢点，别把你们那破车子颠散架了！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街口传了过来。
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沿着砂石路驶过来。
车速不快不慢，在国营酒厂的大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。
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马德贵扭头一看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变，赶紧往前迎了两步。
车门打开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，外头罩着件灰呢子大衣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鬓角有些花白，脸上带着一股子书卷气。
却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劲儿。
此人正是国营酒厂的厂长，李国良。
李国良下了车，先扫了一眼酒厂门口的情形。
目光在马德贵脸上停了停，又落在那三道正往自行车那边走的背影上。
“德贵。”
马国良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股子温和的威严，
“这是咋回事？门口闹哄哄的？”
马德贵赶紧堆起笑脸迎上去，搓着手道：
“厂长！没啥大事，就是几个乡下泥腿子，想来咱们厂挂靠，我给打发走了。”
“这种来路不明的散酒，可不能随便让他们挂咱们厂的牌子，免得坏了名声。”
马国良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急着表态，目光却越过马德贵的肩膀，又看了一眼那三道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