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作了首《婢女洗衣歌》(第1/2页)
苏砚香缓步走到织物堆前，已然明白赵怡珍用意。她没有半句怨怼，转头低声召来青禾、月儿与果香。
“活计陡增，硬熬只会累垮众人。咱们抚慰组本就是彼此帮扶，今日便先分轻重，重新排布次序，”苏砚香声音压得很低，条理清晰，“厚重被褥，要先浸泡，多人合力捶打；轻薄衣料，可交给手脚快的姐妹。体弱之人不必硬扛重物，专管漂洗、拧水收尾的轻活。大家错开次序，轮番稍作歇息，不要一股劲耗到力竭。”
四人立刻分头行动。青禾清点织物，分门别类；月儿去分发皂角与热水；果香去安抚已经慌神的小婢女。苏砚香亲自上手，帮力气单薄的女子合力抬抬沉重的布包，教众人几省力的捶洗法子，减少体力虚耗。
众人本已心生颓丧，见抚慰组有条不紊地调度，原本慌乱的心绪慢慢安定下来。原先各人只顾埋头苦干，你争水盆、抢杵棒，如今按分工各司其职，反倒少了许多无谓争执，速度快上不少。
待到夜半小憩片刻，众人挤在背风廊下，一边劳作一边唱着民歌，算是片刻喘息里一点微光。唱完，众人立刻起身继续劳作，没有耽搁半分。
天色微明，浣衣院的活计竟堪堪按期做完。一件件锦缎晾晒在绳架上，整齐妥当，没有延误。
消息送到赵怡珍耳中时，她正临窗梳妆，闻言握着玉梳的手一顿。
“竟扛过去了？”她缓缓抬眼，眸色阴冷，“好个苏砚香，还真有本事。增加活计困不住她，那就暂时不管，看看她再怎么折腾吧。”
唱家乡的民歌不能反映洗衣婢女们自己的真实情感，苏砚香决定写一首新歌。
夜深人静，院中劳作尽数停歇，四下只剩下寒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响。苏砚香就着一盏昏黄油灯，取过一张糙纸，提笔缓缓写下一曲《婢女洗衣歌》：
寒院风凄凄，晨起浣罗衣。
纤手濯清水，杵声随风起。
岂无芳华意，身卑命自羁。
尘垢逐流驰，慧心志不移。
字句落笔，皆是浣衣婢女真实的日常境遇，不涉逾分之言，不悖尊卑礼法，写尽辛劳，亦守本心志气。
写完之后，她又依照民间小调的调子，为这篇歌词谱上简易曲调。狭小的柴房角落，苏砚香低声试唱一遍又一遍，逐字调整节奏，反复打磨，直待曲调舒缓平实，朗朗上口，适合众人齐唱。
一曲落音，余韵消散在冷夜里。
她侧过头望向一旁凝神静听的青禾：“如何？”
青禾静静回味片刻，眉眼间的惶惑渐渐褪去，轻轻点头，眼底泛起一丝动容：“曲调质朴，词句皆是我们亲身经历，听着心里发酸，却又生出一股气力来。确实很好。”
窗外朔风呼啸，寒霜愈重。
一纸歌辞，一曲新声，已然备好。只是这浣衣院里的歌声，究竟能不能冲破世俗的偏见与府中的规矩，尚且还是未知。
第二日暮色刚临，白日的劳作总算告一段落。浣衣院的婢女们搓洗了一日衣裳，双手冻得通红肿胀，一个个垂着肩膀，瘫坐在廊下石阶上，呵着寒气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整日只有捶杵落水的闷响，院子里常年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，疲惫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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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砚香见时机正好，朝身旁的青禾递了一个眼色。
青禾心头怦怦直跳，咬了咬牙站到苏砚香身侧说：“姐妹们，咱们的日子苦，要想办法使自己快乐起来，你们说是不是啊？”
苏砚香马上说：“对，终日天寒水冷，日日捶洗劳作，大家都很辛苦。长夜苦寒，我们心中郁结，若是一味闷在心里，日子只会越发难熬。昨夜我作了一支小曲，唱的是我们浣衣人的光景，大家不妨一同唱上几句，姑且放松一下心情，驱散一身寒意。”
这话一出，廊下瞬间安静下来。一众婢女面面相觑，神色又惊又疑。
婢女们生来受训，只知俯首做工、闭口安分，何曾听过在当差的院落里唱歌说自己的事。有人慌忙左右张望，生怕刘嬷嬷反对；有人垂下脑袋，不敢应声；也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少女，眼中悄悄浮起一丝好奇。
“唱歌说我们自己的劳作？怕是要挨罚的啊。”一个婢女小声嗫嚅。
“是啊砚香姑娘，安安静静干活便罢了，这般行事，怕是要惹祸上身。”
大家议论开了，顾虑之声此起彼伏。
苏砚香神色从容说：“我们先试试看吧。我晓得大家心中忌惮，若是不愿，只管静坐便是，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，绝不连累旁人。”
说罢，她微微吸气，先起了调。
清浅柔和的歌声，在萧瑟的晚风之中缓缓响起：寒院风凄凄，晨起浣罗衣。纤手濯清水，杵声随风起……
青禾浑身紧绷片刻，紧跟着，轻声跟着和了上来。
二人的歌声并不嘹亮，质朴温婉，一字一句，唱的就是她们日复一日的生活。
起初其余婢女全都屏息听着，呆呆伫立原地。听着歌词里晨起浣衣、寒水浸手的光景，句句戳中自己的处境，连日积压的疲惫、委屈、孤苦，一下子被轻轻触动。
唱到“岂无芳华意，身卑命自羁”之时，有个年纪最轻的小婢女鼻尖一酸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不知不觉，嘴唇轻轻跟着翕动。
一个，两个……渐渐有人小声附和，嗓音生涩，断断续续。
原本零零散散的细弱声响慢慢汇聚，浣衣院的廊下，第一次响起属于婢女们的合唱。没有丝竹伴奏，唯有晚风做和，杵衣石静静立在一旁，听着这一曲卑微却倔强的歌谣。
一会儿，就有几个婢女跟着唱起来了。
这时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刘嬷嬷提着一盏油灯，沿着回廊巡查晚间院落，远远便听见院里传来阵阵说洗衣之事的歌声，脚步猛地一顿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她快步走上前，油灯的火光摇曳，照见廊下一群婢女正在低声歌唱，顿时厉声喝道：“闭嘴！别唱了，全都停下！”
歌声骤然戛然而止。
一众婢女吓得浑身哆嗦，慌忙垂手站起，个个面色发白，慌忙低下头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院内瞬间死寂，只剩下呼呼的寒风掠过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