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世兰声音忽然冷下来。
甄嬛一怔。
年世兰看着她:“有人要害你,那是害人的错,你一个怀着孩子的人,难不成还得生出三头六臂,把所有刀都挡住?”
甄嬛怔怔看着她。
年世兰说完,也觉得自己话重,却没有收:“本宫从前也失过一个孩子。”
“那时候本宫也觉得,是自己没福气;后来才知道,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选的。”
甄嬛眼神微动,这是华妃第一次主动提那个孩子。
宫中人人都知道她失过子,却很少有人敢当面提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所以别说什么配不配。”
年世兰打断她:“能护住当然好,护不住也不是做额娘的罪。”
甄嬛眼眶终于红了,她低头眨了一下眼,没让泪落出来。
过了许久,才轻轻道:“多谢娘娘。”
年世兰有些不自在:“本宫没安慰你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苏明耀在肚子里默默叹气,亲娘这个嘴,安慰人都跟训人似的。
不过效果似乎不错,甄嬛再抬头时,神情确实松了一点。
她看了一眼年世兰的腹部:“愿娘娘这一胎平安。”
这话出自真心,年世兰听得出来。
她沉默片刻:“借你吉言。”
没有讽刺,没有客套,两人之间第一次真正有了几分平和。
甄嬛没有坐太久,她身子仍虚,起身时还有些慢。
临走前,年世兰忽然道:“莞嫔。”
甄嬛回头。
“你那个孩子的事,别放弃查。”
甄嬛眼神一凛:“娘娘知道什么?”
“本宫不知道。”年世兰道:“但本宫知道,宫里最怕的不是没有线索,是你自己认命。”
“只要你认了是意外,那这事便真成了意外。”
甄嬛缓缓点头:“臣妾明白。”
这一次,她离开翊坤宫时,心情与来时不同。
孩子仍旧回不来,痛也还在。
可至少有一个人告诉她,不是她没有资格做母亲,不是她没护好,是有人害了她。
若真有人,那她就找出来。
华妃的肚子越来越大。
临近预产期后,翊坤宫几乎变成一座铁桶。
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验三遍,水由固定的人取,药由太医写方、太医院抓药、周宁海再核一遍。
香炉早已全部收走,花也不往屋里摆。
御赐的东西送来,先放外殿,等太医看过再用。
年世兰甚至把几个平日最信任的宫人分成两班,谁也不能单独经手一件东西。旁人看着都觉得夸张,她却一点都不嫌麻烦。
“总比出了事再哭强。”
雍正也隔三差五来。
不像甄嬛刚有孕时那样连续三日守着,但三四日总会来一次。
每回来,先问太医,再看华妃,最后摸一摸肚子。
苏明耀仍旧不太配合,有时动,有时装死。
但越临近生产,他也能明显感到这个男人的态度变了。
一开始雍正看这肚子时,眼神里总有戒备,甚至是阴沉;如今却多了一点真正的期待。
尤其甄嬛没了孩子之后,后宫本就子嗣不盛,眼下最有可能平安出生的便只剩华妃这一胎。
这一日,雍正坐在榻边,手掌搭在年世兰腹部。
孩子刚好踢了一下,雍正眼神微动:“力气倒大。”
年世兰道:“随臣妾。”
雍正看她一眼:“你小时候力气很大?”
“臣妾小时候骑马,摔了都不哭。”
“那是脾气硬。”
“也是力气大。”
年世兰一点不让,雍正竟也没和她争,只是笑了一下,手仍没有挪开。
苏明耀却能感觉到,这只手停得比从前久,那种审视也更深。
他忽然有一种感觉。雍正还没真正决定,要不要让这个孩子长大。
至少没有完全决定。
孩子现在还在肚子里,自然要保。
因为甄嬛刚刚失子,皇嗣本就珍贵;若华妃这一胎再出事,宫里接连失嗣,传出去不好听,太后也不会满意。
更何况到了这一步,再亲手让孩子出事,痕迹太重。
所以皇帝现在反而希望他顺利出生。
但出生以后呢?就不好说了。
男孩和女孩不同,一个公主,对年家影响有限;若是皇子,事情便会复杂很多。
年羹尧手握兵权,华妃又有宠,再加一个皇子,前朝后宫都会有人多想。
苏明耀甚至能想象,若自己生下来便十分聪慧,年家的人未必不会把希望往他身上压。
那时候皇帝看的,就不是一个孩子,而是一个隐患。
雍正显然也是这样想。
他离开翊坤宫后,当夜便在养心殿坐了很久。
苏培盛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桌上是年羹尧的折子,另一边则是太医院送来的华妃脉案。
雍正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华妃还有多久临盆?”
苏培盛道:“回皇上,太医说就这半个月了,若提前也有可能。”
雍正“嗯”了一声:“莞嫔那一胎没了,皇嗣的事倒越发显得单薄。”
苏培盛不敢接。
雍正自己继续道:“若华妃这胎平安……”
说到这里,停了。
苏培盛低着头,连眼神都不敢动。
半晌,皇帝才淡淡道:“先让她生,是男是女,生下来再看。”
苏培盛心头微动:“嗻。”
这句话的意思,太多。
生下来,不代表一定能长大。
宫里的孩子,本来就难养,尤其生在年世兰肚子里。
若是公主还好,若是皇子,未来会怎样,谁都不知道。
景仁宫却已经快等不住了。
宜修翻着华妃的脉案,脸色越来越冷。
八个月、九个月,眼看就要临盆,那个孩子竟真的留到了现在。
曹贵人没用,宫里其他人更没用。往日一个个恨华妃恨得牙痒,真到了需要她们做什么的时候,却全成了废物。
宜修合上脉案:“她们就眼睁睁看着华妃生?”
剪秋低声道:“娘娘,翊坤宫如今太严,根本没有机会。”
“没有机会?”宜修冷笑:“机会是人找出来的。”
剪秋不敢出声。
这些日子,景仁宫不是没动。
内务府送过一批新枕,翊坤宫没用,说是华妃睡不惯。
后来送了一批安胎补品,年世兰直接转手赏给了宫人,连碰都没碰。
御花园送去一盆说是有助安神的花,当晚便被周宁海搬了出去。
一次、两次、三次,次次都没成。
甚至有一次,剪秋安排人把不宜孕妇久闻的药粉沾在布料上,东西刚进翊坤宫便被颂芝发现味道不对,当场烧了。
没查到是谁,却把翊坤宫又封得更死。
宜修再想伸手,就越发困难。
“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谨慎?”宜修问。
剪秋没有回答。
宜修捏紧佛珠:“后宫这一群人,竟能让她把孩子留到临盆。”
剪秋道:“娘娘,眼下若再动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宜修打断她。
月份太大,现在让华妃出事,危险不只在孩子,也在华妃本人。
一旦一尸两命,年家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皇帝就算原本忌惮年家,也会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彻查,到时反而容易牵出她。
所以现在已经不是想不想动的问题,而是不能再像前几个月那样动。
她错过了最好的时候。
“让人盯着生产那日。”宜修最后道。
剪秋抬眼:“娘娘的意思……”
“妇人生产。”宜修淡淡道:“本就是一道鬼门关,本宫什么都不需要做,只要看着。”
剪秋低头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