翊坤宫从午后一直忙到深夜。热水一盆一盆送进去,染血的帕子又一盆一盆端出来。
年世兰已经疼了几个时辰,最开始还能骂人,到了后来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稳婆跪在床尾,额上全是汗:“娘娘,再用些力。”
年世兰咬着牙:“本宫已经……用了!怎么还不出来?”
稳婆不敢答。
方才她摸了几次,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
胎位不正。
孩子原本胎位明明很好,可临盆时不知怎么又偏了一些。
若只是稍偏,还能慢慢转;偏偏贵妃已经疼了这么久,力气消耗得太快。
再拖下去,大人孩子都有危险。
另一个稳婆压低声音:“不能再等了,得禀皇上。”
主稳婆脸都白了,谁敢出去说?
里面躺着的是华妃,肚子里的是皇子。
无论保不住哪一个,她们这群人的脑袋恐怕都留不住。
可不说更不行。
稳婆擦了一把汗,只能硬着头皮出去。
外殿里,雍正已经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。
宜修坐在一旁,端妃、敬妃、甄嬛等人也都还在,没人离开。
里面每传出一声痛呼,外面便静一分。
尤其到了后半夜,华妃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。
甄嬛脸色也越来越白,她失过孩子,太清楚这种时候意味着什么。
门忽然打开,稳婆扑通一声跪下:“皇上!”
雍正猛地停住:“如何?”
稳婆磕头:“皇上恕罪,娘娘胎位不正,生产已有数个时辰,如今……如今有些脱力了。”
雍正脸色骤沉:“太医不是一直说胎位正?”
“之前确实是正的。”稳婆声音发抖:“只是临盆时小阿哥似乎转了一些,若再拖……”
她不敢说了。
雍正冷声道:“说。”
稳婆把头磕在地上:“恐怕大小都难保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甄嬛手指紧紧攥住帕子,敬妃低下眼,曹贵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宜修眼底却有极轻的一道光闪过,终于,她等了这么久,华妃竟还是走到了这一关。
女人生产本就是一道鬼门关,即便最后出了什么事,也没有人能说是人为。
宜修脸上却全是忧色:“皇上,生产最忌耽误,若实在两难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越发温和:“是否要先定下,是保大人,还是保孩子?”
年世兰身边的颂芝正好走到门边,听见这句话,脸一下白了。
产房里的年世兰也听见了,隔着门,声音并不算清楚,可那几个字她听得明明白白:保大人,还是保孩子。
外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年世兰以为自己快听不见了。
终于,雍正的声音传了进来,低沉,没有犹豫太久:“保大人。”
年世兰闭上眼,眼泪一下从眼角滑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皇帝选她,照理说她应该高兴。
可她等了这么久、防了这么久,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整整九个月。
她日日提防药、提防香、提防宫人,连吃一口东西都要问三遍。
眼看孩子终于要出生,现在却有人告诉她。
放弃他。
年世兰猛地睁开眼:“不。”
稳婆一惊:“娘娘?”
年世兰喘着气,一字一句道:“保孩子。”
“娘娘!”颂芝扑到床边:“皇上已经说了保您!”
“本宫说保孩子!”
年世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一把抓住颂芝的手腕:“听见没有?保孩子!他必须活!”
“娘娘……”颂芝眼泪顿时掉下来。
年世兰却死死盯着稳婆:“若真到了只能留一个的时候,留他。”
稳婆面无人色,这话她怎么敢应?外面是皇帝,里面是华妃,谁的命令都违抗不起。
“娘娘,您再撑一撑,也许……也许还有办法。”
年世兰闭了闭眼,又一阵剧痛袭来,她痛得整个身体都绷紧,却没有再喊。
苏明耀此刻也不好受。
四周不断挤压,头顶像被什么死死卡着。
再这么拖下去,他可能还没见到这个世界就先缺氧交代了。
更让他火大的是外面那一句:保大人。
从理智上说,雍正的决定没错,真到了二选一当然先保产妇。
可作为那个即将被放弃的孩子。苏明耀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:“渣爹。”
亏他之前还觉得雍正最近像是对自己有点期待,结果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放弃起来照样快。
当然,比起雍正,他更不想听亲娘说什么保孩子。
这女人是不是疯了?她要是死了,他就算活下来有什么用?
皇后能让他平安长大?年家将来出了事,谁护他?
“系统。”苏明耀咬牙:“有没有办法?”
【当前母体体力下降。】
【宿主生命体征暂时稳定。】
“我问你怎么解决!”
【可消耗功德值进行临时辅助。】
苏明耀精神一震:“怎么辅助?”
【调整宿主胎位、补充母体短时间体力、维持宿主基础生命体征。】
“全开。”
【需要消耗功德值。】
“扣!”
都什么时候了,还留着功德过年吗?
【确认消耗。】
下一瞬间,年世兰忽然觉得腹中一热。
原本已经麻木酸软的手脚,竟重新有了几分力气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?”颂芝发现她脸色似乎突然好了些:“怎么了?”
稳婆也很快发现了,她伸手一探,眼睛瞬间亮了:“娘娘!动了!胎位在转!”
另一个稳婆赶紧过来,摸过以后同样大喜:“真的转过来了!娘娘,再坚持一会儿!只要小阿哥转正,就能生!”
“额娘。”他在心里喊:“你别想着保我不保你,两个都得活,给我用力啊,我也在帮你!”
系统像是配合他一般,暖流再一次涌过年世兰身体。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年世兰眼前一阵阵发黑,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疼了多久。
“哇!”
一声婴儿啼哭,骤然响彻产房。
声音响亮得让两个稳婆都愣了一下,这哪像折腾了几个时辰、险些难产的孩子?中气十足得像恨不得把屋顶掀了。
稳婆反应过来后,满脸狂喜:“生了!娘娘!生了!是小阿哥!母子平安!”
年世兰身体一松,眼泪无声滑下来。
她的孩子活着,她也活着。
外殿,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哭。
雍正脚步猛地停住。
苏培盛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大喜:“皇上!这是生了!”
下一刻,产房内传来稳婆的高声报喜:“恭喜皇上!娘娘诞下皇子!母子平安!”
雍正原本紧绷的脸终于一松。
可还没等他说话,外头忽然有人惊呼:“皇上!”
苏培盛下意识回头,紧接着整个翊坤宫都静了。
夜色本已经深沉,可东方天际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淡紫色云气。
最初只是一缕,转眼便铺开半边天幕。紫气自东方缓缓而来,像薄雾,又像云霞。
与此同时,层层金红霞光从云间透出,竟把本该漆黑的宫墙照得如同傍晚。
一只鸟落在翊坤宫屋檐,两只、十几只、越来越多。
不多时,竟有成群鸟雀绕着翊坤宫上空盘旋,喜鹊、燕子,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鸟。
没有乱叫,只是绕着宫殿一圈圈飞。
紫气东来,百鸟盘旋,霞光万丈。
连宜修都忘了继续拨手里的佛珠。
甄嬛怔怔看着外面,敬妃已经站起来,端妃也忍不住望向天空。
宫人更是跪了一地。
“祥瑞!”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紧接着便有更多人跪下:“天降祥瑞!恭喜皇上!”
雍正站在殿门前,脸上没有明显喜色,更多的是震动。
他望着天边那片紫色霞云,一时竟没说话。
若只是晚霞,还能说是巧合;可如今已经是深夜,再加上百鸟绕宫,偏偏又发生在皇子出生的这一刻——巧合太多,便不像巧合。
苏培盛低声道:“皇上……”
雍正仍没动。
就在此时,外头忽然又传来急促脚步声:“皇上!钦天监求见!”
雍正转身:“传。”
钦天监监正几乎是一路跑来的,帽子都略歪了,进殿便直接跪下:“皇上!臣夜观天象,见紫气东来,紫微垣大明,霞光照宫!又见百鸟朝向翊坤宫!”
他俯身叩首,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:“天降祥瑞!恭贺皇上!恭贺大清!”
雍正看着他:“你说这是祥瑞?”
“正是!”监正毫不犹豫:“且异象正应在皇子降生之时,此子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明显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有些话不敢轻易说。
雍正眯眼:“说。”
监正低下头:“此子贵不可言。”
一句话,让整个外殿再次静下来。
宜修的手指瞬间收紧,贵不可言。
一个年氏所生的皇子,已经够麻烦,现在还要加上“贵不可言”四个字。
她几乎能想象到,明日之后前朝会传成什么样,年家又会如何欢喜。
雍正的神情同样变得复杂。
喜,当然有,这是他的儿子,而且是出生时天降异象的儿子。
作为帝王,皇子降生伴随祥瑞,本该证明上天眷顾皇家。
可忌惮也是真的,孩子的母族偏偏是年家。
年羹尧如今已经够盛,再有一个“贵不可言”的外甥……
雍正望着那片霞光,眼神越来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