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延禧宫的一路上,安陵容都没有说话,她心里乱得厉害,一会儿想父亲,一会儿又想母亲。
安比槐对她算不得慈父,甚至可以说,她从小到大对这个父亲都没有多少温情。
他嫌弃母亲年老色衰,宠爱妾室,她与母亲在家中受了多少气,安比槐不是不知道,只是不在乎。
就连她入宫选秀,安比槐最先想到的,也不是女儿以后要在深宫里过什么日子,而是安家终于有了出头的机会。
可即便如此,那也是她父亲。
父亲若倒,安家便倒了,母亲怎么办?
家里那些姨娘会不会趁机欺负母亲?那些曾经看不起她们母女的人,又会怎么对母亲?
安陵容越想越怕,等回到延禧宫,整个人都像没了力气。
她坐在榻上发呆,一坐便是许久。
宝鹃出去一趟,回来时手里端着安神汤:“小主,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,喝点汤吧。”
安陵容没有反应。
宝鹃又叫了一声:“小主?”
安陵容终于抬头:“有消息了吗?”
宝鹃摇头:“哪有这么快。”
安陵容眼里的光又暗了,她接过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,眼泪却忽然落下来,啪,掉进汤里。
宝鹃看得难受:“小主,您别哭了,惠嫔娘娘和莞嫔不是已经答应了吗?她们会想办法的。”
安陵容捧着碗,低声问:“宝鹃,你说……她们真的会帮我吗?”
宝鹃一怔:“小主怎么会这么问?惠嫔娘娘和莞嫔一直待您好,都是好人,既然答应了,自然会帮。”
安陵容轻轻点头:“是啊,她们是好人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她心里却没有真的安定下来。
好人,就一定会帮她吗?
若只是普通的事,她相信沈眉庄和甄嬛不会不管。
可这是前朝的大案,牵扯军粮,一个不小心,甚至可能连累沈家、甄家。
她们真的会为了自己,去冒这样的险吗?
安陵容不知道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在宫里看似认识不少人,可到了真正需要人的时候,竟一个能抓住的都没有。
皇上不宠她,皇后与她不亲,华贵妃更不用说,唯一能求的便只有甄嬛和沈眉庄。
如果她们也不能帮……她还能怎么办?
安陵容越想,心里越空,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安神汤,味道很苦。
其实并没有那么苦,只是她心里苦,便觉得入口都是苦的。
咸福宫,安陵容走后没多久,沈眉庄便坐不住了:“采月,给我更衣。”
甄嬛刚低头重新看那封信,闻言抬头:“姐姐去哪儿?”
“养心殿。”沈眉庄说得十分干脆。
甄嬛脸色一变:“你要找皇上?”
“嗯。”沈眉庄道:“安妹妹的父亲若真是被牵连,我去替她问一句。”
沈眉庄站起来:“皇上如今常来咸福宫,我若开口,至少比安妹妹自己去求有用。”
采月正准备拿衣裳,甄嬛却直接叫住:“等等。”
采月动作停下,沈眉庄看她:“怎么了?”
甄嬛起身走到她面前:“姐姐不能去。”
沈眉庄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安妹妹都急成这样了,她父亲若真是无辜的,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?”
“不是不做。”甄嬛道:“是不能这样做。”
沈眉庄皱眉,显然没明白。
甄嬛看了一眼屋里的宫女:“都出去。”
采月立即带人退下,房门关上,屋里只剩她们二人。
甄嬛这才道:“姐姐,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假孕的事?”
沈眉庄神色一滞。
甄嬛继续道:“宴席那日,虽然章太医重新诊出姐姐是真的有孕,茯苓也被杖毙,皇上表面上没有再追究。”
“可姐姐觉得,皇上心里真的一点疑惑都没有吗?”
沈眉庄没有说话。
当然有。
尤其章弥说她的身孕不足一月,而刘太医之前却早早诊出了喜脉,这其中的时间根本对不上。
只是后来沈眉庄受惊,又真有了皇嗣,雍正才没有继续深究。
但没追究,不代表忘了。
甄嬛道:“姐姐现在最重要的,就是平安养胎,让皇上相信你没有其他心思。”
“可若你现在突然去养心殿,为了一个外臣求情,皇上会怎么想?”
沈眉庄愣住。
甄嬛的声音很轻:“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规矩。”
“姐姐以前最守规矩,如今却因为安妹妹一句话,便插手朝廷案子。”
“若皇上心里原本还有一点对你的疑虑,这一去,只怕反而会让那点疑虑更重。”
沈眉庄嘴唇动了动:“可是……我只是求皇上查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甄嬛道:“可帝王看事情,未必只看你本意如何。”
沈眉庄沉默下来。
她想起生辰宴上,雍正看她的那一眼,冰冷,怀疑,仿佛前几日的宠爱都不存在。
只要有一点欺骗的可能,皇帝第一个反应便是审视她。
那一眼,她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如果如今又跑去替安比槐说情,确实太不明智。
可想到安陵容离开时满脸泪水的模样,沈眉庄又有些不忍:“可陵容怎么办?总不能真的不管。”
“那毕竟是陵容的父亲,若最后真的判了重罪,再想办法便迟了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牢里。”
安比槐若只是办事不力,还有转圜余地;若被定成贪墨军粮,事情就麻烦了。
甄嬛想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姐姐去找华妃。”
沈眉庄一愣:“华妃?”
“嗯。”甄嬛道:“这事牵扯西北军粮,年大将军就在西北,华妃若肯说一句话,至少能让人重新查清。”
沈眉庄却迟疑:“华妃会帮陵容?”
甄嬛没有回答。
沈眉庄自己也觉得可能性不大。
华妃最近确实变了不少,甚至对她也不像以前那般处处针对。
可安陵容不同,安陵容和她们走得近,华妃以前并不喜欢她。
这件事又不是小事,凭什么替安比槐出头?
“她未必愿意。”
甄嬛道:“但可以试试。”
沈眉庄想起前几日去翊坤宫,华妃虽然嘴上不好听,却确实提醒了她几句,两人现在也算有了一点来往。
若只是替安比槐问一句,沈眉庄想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摇头:“华妃这个人,若我去求她查一个与年家军粮有关的官员,她未必高兴,何况安妹妹与她没有交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