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夜里,周氏和女儿林小雪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。
糙米粥虽然不多,但里面添了把野菜,热气腾腾地灌进肚子里,娘俩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口。
吃完饭,小雪抢着去洗碗,小手冻得通红也舍不得放下,周氏拦都拦不住。
等到天黑透了,两人躺在那张铺着干草的窄炕上,被褥虽薄,身子却难得地泛着热乎劲儿。
“娘……”小雪窝在周氏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,“小姑今天没有打小雪,还让小雪吃了东西。”
她翻了个身,仰起小脸,黑暗里一双眼睛亮得困惑:“小姑是生病了吗?她还叫我小雪,没有叫我死丫头,也没有叫我赔钱货。”
周氏……周春兰没有立刻答话。
周春兰,周氏本名叫周春兰。
但自打林大牛离开家,她就成了婆母嘴里的“丧门星”,小姑子口中的“克家精”。
村里人当面喊她“大牛家的”,背地里叫她“那个寡妇”,明明大牛还不知生死,可她活得比寡妇还不如。
今天小姑子那声“大嫂”,喊得她心里直发慌。
“小雪喜欢今天的小姑吗?”她问。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,这话问得没头没脑,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说出口了。
“喜欢!”小雪答得飞快,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笃定,可随即又低了下去,小手攥紧母亲的衣角,“今天的小姑给小雪饭吃,还拦着阿奶不叫阿奶打娘……可是小雪害怕……”
她声音颤了颤:“害怕明天小姑又变回去了。”
周春兰鼻头猛地一酸,她偏过头,在黑暗里眨了眨眼,把那股热意逼回去,才柔声说:“睡吧,明天小雪就知道了,小孩子睡晚了可不长个子。”
“嗯……”小雪应了一声,往母亲怀里又缩了缩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,长长的、细细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音。
周春兰却睁着眼,盯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房梁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:小满今天到底怎么了?是摔坏了脑子转了性子,还是……另有打算?
她不敢往好处想,这些年,希望落空太多次了。
与此同时,隔壁屋里。
林小满正琢磨着明天怎么对付李家和王媒婆,书里对李家的描写不多,只模糊提过一句“镇上富户,有些手段”。
这种含糊其辞才叫人头疼,对方到底什么底细,有多少势力,一概不知。
万一那李老爷真铁了心要人,就凭林家现在这光景,怕是打碎牙往肚里咽。
正翻来覆去想着,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响:
【滴——林小雪好感度+1,当前好感度:2。】
林小满蹭地坐了起来。
她愣了半天,这才想起来,好感度这玩意儿是实时的,她白天也没特意做什么,就拦了陈氏一脚,给了碗粥……这孩子睡前还在想她?
林小满靠在土墙上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小雪这孩子,当真是半点不记仇。
原主把她当牛马使唤了那么多年,打骂苛待一样没少,如今只稍稍给了一点点暖意,她就全盘接收了,连那份恐惧都压不住本能地想要靠近。
林小满心里又酸又软,像被人攥着心口揉了揉,可身子到底还虚,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天刚朦朦亮,周春兰就起来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,先把堂屋和院子扫了一遍,又把昨晚晾的衣服收下来叠好,这才蹲在灶台前生火,给全家烧了一锅热水。
小雪也跟着醒了,揉着眼睛从炕上爬下来,一声不吭地帮母亲递柴火、添水。
母女俩配合默契,显然不是头一回了。
等天光大亮,周春兰才挎上那一大包脏衣裳出门。
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,小雪正蹲在灶前吹火,小脸被烟熏得发黑,额头上昨天磕破的伤口结了痂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。
周春兰压下心里的酸涩,她得多干些活儿,多赚点钱才能让小雪日子好过一点。
林小满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,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额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。
院里传来陈氏尖细的嗓门,还有另一个陌生女人拖着长音的附和声,林小满心头一紧,飞快套上衣裳,趿拉着鞋往外走。
院子里,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拉着陈氏的手,满脸堆笑。
那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亮的藕荷色绸衫,头上簪着一朵红绢花,嘴唇抹得鲜红,一笑就露出两颗大门牙。
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婆子,手里各拎着两个大红布包,像是聘礼的样子。
这是王媒婆。
“老姐姐,你可真是好福气!”王媒婆拍着陈氏的手背,“李老爷那边可是催得紧,说就喜欢你家小雪这样文静懂事的,过了门就是享福的命!今儿个我把聘礼都带来了,十两银子,一分不少!”
陈氏脸上挂着笑,但笑得发僵,她不时往堂屋方向瞟一眼,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。
“王嫂子……”陈氏压低了声音,“这个事儿,我想再琢磨琢磨……”
王媒婆的笑容顿了一下,旋即又堆了起来:“哎哟,老姐姐,这还有什么好琢磨的?李老爷家可是镇上数得着的富户,家里良田百亩,铺子三间,小雪过去了,吃香的喝辣的,不比在你们这……”
她扫了一眼破败的院子,话没说完,意思却明明白白。
“再说了,”王媒婆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十两银子的聘礼,在咱们十里八乡,那可是头一份!你家大牛不在,二牛又……老姐姐,你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,手里攥着银子,心里才踏实不是?”
陈氏被说得有些动摇,嘴唇动了动。
林小满靠在堂屋门框上,冷冷看着这一幕,王媒婆身后那两个婆子怀里抱着的红布包,刺眼得很,那里面装的,是小雪的命。
“娘。”林小满开口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王媒婆转过头来看她,上下打量,笑吟吟道:“哟,这就是小满吧?出落得越发水灵了,我听说前儿个摔了?可好些了?”
林小满没理她,径直走到陈氏身边,挽住她的胳膊:“娘,昨儿个我跟你说的事,你忘了?”
陈氏身子一僵,面露难色:“满儿,娘想了一夜,觉得……”
“娘。”林小满盯住她的眼睛,手上微微用力,“您要是觉得十两银子比大哥重要,那您就应了,只是往后夜里,您别怪我没拦着您。”
陈氏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王媒婆察觉出不对,笑容收了收:“老姐姐,这是怎么个话说的?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?今儿个过礼,明儿个就接人……”
陈氏略显的尴尬,但是到底也上了岁数,面上却是堆着笑:“这……小雪这丫头还太小了,我昨天回来一琢磨,还是得养几年再说,要不然传出去,十里八村的还以为我家卖孙女呢!”
王媒婆一听这话,脸上的表情顿时沉了下去,冷哼一声:“我说老姐姐,合着你们林家这是耍我玩呢?李老爷那边聘礼都带过来了,这时候你说不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