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嗯了一声,沿着楼梯走下去。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门卫室值班的圆脸警察见他下来,探出半截身子:“小沈,今天这么早?”
“案子结了。”
“哦!那案子结了,那你回去休息吧。”圆脸警察笑着冲他摆摆手,“年轻人多睡点,别跟我们似的熬夜熬到头秃。”
沈墨笑了,很轻的,只弯了一下嘴角,然后就推开了市局的大门。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暖暖的,把昨天那场雨留下来的潮气慢慢晒干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深蓝色的胶鞋。鞋底干干净净的,昨天沾的泥已经被他走了一路蹭掉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最后转过身,重新推开大门走回去。门卫圆脸警察探头: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。”
他上了楼,走到重案二队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人声。他推开门,走到霍严的工位旁边,桌上那瓶水还在。他看了两秒钟,拿起来了。瓶身上凝着的水珠凉凉的,贴在他手指上,像一小片被留住的秋天的温度。
他把那瓶水揣进外套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工位——空着的,椅子还歪着一条腿,桌面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结案报告,笔搁在报告边上,笔尖朝着他的方向。
沈墨收回目光,下了楼。
第6章画面:直播杀人案1
十月二十二号,临川市的天又阴了。连续晴了三四天之后,云层重新压下来,风里带着潮气,像是另一场雨正在半空中憋着,随时会落。
沈墨的速写本翻到了新的一页。苏小满的案子归档之后,他空了两天,把那五张画重新看了一遍,在每张角落补了一行日期和案件编号,然后翻到了新的空白页。炭笔削好了,橡皮也换了新的,像在等什么。但他没想到等来的第一件事会跟「直播」有关。
早上八点半,方媛接了一个电话,听了一分多钟之后表情就变了。她挂了电话,站起来,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:“桐花区同安路——一个年轻女的死在家里,邻居报的警。现场描述说,她死的时候电脑屏幕还亮着,页面开着直播界面。”
霍严放下茶杯站起来:“林知衍呢?”
“在路上了,说他直接过去。”
“走。”
吉普车开到同安路的时候雨刚下起来,不大,细细密密的像雾。同安路在桐花区偏南的方向,一条不宽不窄的街,两边是六层老楼,楼下是修鞋铺、水果摊、一间理发店和一家关着门的烟酒店。警车停在27号楼下,楼门口拉了一条薄薄的警戒线,技术队的人正抱着设备进进出出。
沈墨跟着霍严上到三楼。301室的门开着,玄关狭窄,鞋柜上放着一双粉色拖鞋和几双运动鞋。客厅不大,沙发、茶几、一台落地镜、一张书桌——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朝外亮着,页面停在某个直播平台的个人主页上,左上角的头像是一张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照片。
尸梯靠在沙发左侧的扶手上,头微微歪着,眼睛半闭,嘴唇发白。她的颈部有一道清晰的红痕,和喉结的位置平行,像是被什么细软的东西勒过。身上穿一件浅灰色家居服,领口干净,头发也像是刚刚整理过的样子,看不出任何挣扎的迹象——除了那道勒痕。
陈渡蹲在沙发旁边已经戴上手套了,他捏了一下死者下颚的关节:“死亡时间大约十二小时。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。勒痕很浅,没有表皮撕裂,凶器大概率是软性的——丝巾、围巾、或者耳机线。”
“耳机线?”沈墨站在门口问了一句。
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耳机线细,勒痕窄而均匀。丝巾的痕会宽一点,边缘有压痕。这个宽度偏窄,像线。她电脑旁边有一副有线耳机,我看了一眼,那根线不是勒人的那根——新的,还没拆封。她自己的那副找不到了。”
沈墨走到书桌前停住了。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,他扫了一眼直播界面的聊天记录——最后一条弹幕的时间是昨晚七点五十八分:“主播人呢?卡了?”之后的记录全是空白的。七点五十八分之后画面就中断了。
“昨晚七八点左右她在直播,”沈墨说,“画面在七点五十八分中断,之后没有恢复。死亡时间在八点到十点之间——画面中断和她被杀之间只隔了一两分钟。”
方媛从隔壁房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日记本:“她叫林晚,二十三岁,本地人,在星播平台上做直播,粉丝量大概三万多。日记里提到过一个线下见过面的粉丝,说过「他好像知道我住在哪」这种话,但她没写名字。”
“星播平台上应该能查到她的直播记录和打赏记录。”林知衍的声音从客厅门口传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上面是星播平台的某个用户页面,“这是林晚的直播间,注册时间一年四个月,总播放量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一百六十万。最近三个月的数据涨得特别快。”
霍严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:“她的直播内容是什么?”
林知衍翻了一下:“主要做聊天和户外探店。出事前一周她连续开了六天直播,每天三到五小时。最近一条动态是昨天下午发的,说「今晚八点,有重要的事要跟大家说」。”
“「重要的事」——她要说的事,可能跟她被杀有关。”霍严转向沈墨,“你到现场看完之后,能不能还原昨晚的画面?”
沈墨站在客厅中间,闭了一下眼睛。空气里有烟味,很淡。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,旁边是一个空了的烟灰缸,里面有三根烟蒂,两根是同一个牌子,另一根的滤嘴颜色不同。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围巾,折叠整齐,像是被人放好而不是随手丢上去的。
他睁开眼。“凶手坐在她对面,”沈墨说,语气平而慢,“不是偷袭,是面对面。她给他倒了水,他抽了烟。他坐在沙发的这一头,她坐在靠窗的那头——他们认识。”他走到茶几旁边,“烟灰缸里两根是红塔山,死者抽的——我入户的时候看到鞋柜旁边有半条红塔山。另一根是别的牌子,烟蒂滤嘴颜色偏深,是凶手的。他抽了大概半根,说明他坐了至少十分钟。”
他转身走到书桌前。“电脑屏幕的画面中断之后,他走到这里,拔掉了直播设备。但他在拔之前先看了一样东西——摄像头的指示灯。他把摄像头转了一下角度,或者把镜头线拔了,然后才去勒她。”他说完之后停了两秒,又加了一句,“他不想让她死在直播画面里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阵。方媛第一个开口:“如果不想让她死在画面里,为什么要选在直播结束之后动手?”
“因为他想让她在直播里说完那句话。”沈墨说,“「今晚八点,有重要的事要跟大家说」——他一直在等她说完。她说完了,他才动的手。”
霍严听完之后站着沉默了一瞬,然后转向林知衍:“查她直播间昨晚的观看记录,所有在线观看的账号。尤其是那些给她打赏过、发过私信、跟她有过线下接触的。”
林知衍已经在低头操作了:“我会做一个时间线数据关联。方姐,她的手机找到了吗?”
方媛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:“找到了,放在卧室枕头下面。锁屏密码被我解开了,她昨晚八点零五分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:「到了吗?门开着。」没有回复。”
“那个人就是凶手。”霍严的声音不高,“她把门打开等他进来。”
沈墨站在客厅窗边,看着外面雨雾里的街道。楼下的水果摊还在营业,摊主撑了一把深色的大伞站在雨中,旁边有人在挑橘子。楼下的生活跟三楼发生的事之间只隔了一道天花板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窗玻璃上——上面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,透过水痕能看到对面楼顶的天线和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林知衍,那个直播页面右上角有一行小字,”沈墨忽然说,“好像是「录播已保存」。直播画面断了之后,平台会不会自动保存一段最后的画面?”
林知衍走到书桌前,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:“星播平台有自动录播功能。开直播的时候页面会显示「录播保存中」。她昨晚七点五十八分画面中断,但自动录播可能保存了中断前的那几秒——她最后出现在画面里的状态。”
他坐下来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行。屏幕跳转到一个后台管理页面——星播平台的主播管理后台,登录账号已经自动保存了。他点开「录播管理」,列表里有一条昨晚七点到八点的记录,时长五十八分钟,文件大小三点几G。他点击播放,画面加载了大约两秒,然后跳出了内容:林晚坐在镜头前面,长发披肩,浅灰色的家居服,背景是这间客厅的窗帘和电视柜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方媛凑过来,“她在直播。”
画面里的林晚对着镜头笑了一下:“今天有个事想跟大家说,但是……再等几分钟吧,等一个人来了再说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手机,又抬起头来,“他应该快到了,你们稍等一下,我先喝口水。”
她起身走向茶几,画面里她的背影消失了一瞬间。直播间弹幕在刷:“谁啊?”“主播有情况?”“是不是男朋友?”大约二十秒后她坐回镜头前,表情比刚才收敛了一点:“他来了,我去开门。”
画面里她站起来,走出镜头。大约过了几秒钟,客厅里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说话声——男声,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又过了几秒,林晚的声音重新响起,比之前低了一些:“你坐吧,喝什么?水还是茶?”
画面就停在这里。后面的三分钟里,只有一个静止的客厅画面——空着的沙发、放着水杯的茶几、窗台上被风吹动的窗帘。然后画面猛地晃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碰了。录播在这里中断了。
沈墨站在林知衍身后,看完了那一整段。录播中断前最后那几帧画面里,镜头轻微晃动了一下,在那一瞬间拍到的是一个人背对镜头朝书桌方向伸手的轮廓——肩膀宽窄适中、头发长度中等、穿着一件深色外套。画面模糊,像素不足以辨认五官,但能看出那是一个男性。
“就是他在中断前碰到了摄像头支架。”林知衍按了暂停键,把最后一帧放大,“动作幅度不大,像是弯腰去拔线的时候碰到了架子。”
沈墨盯着那帧模糊的画面看了很久。“他很高,”他说,“肩膀的宽度跟茶几宽度之间的比例能算出来——至少一米七八以上。弯腰的时候背部弧线很直,不驼背,站姿挺。”
霍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帧画面:“能画出来吗?”
“看不清脸。”沈墨说,“但能画出他的体态。如果他再出现在任何一个监控画面里,我能认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