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1章拿着大纲找胡主任(第1/2页)
8月5日,凌晨两点十分。
《全县扶贫与产业多元化综合规划(草案)》,修订版完成,约6200字。
他趴在炕桌上,脸埋进胳膊里,四天半的奔波、一整夜的修改,全压在这六千二百个字里。
但这次不一样,这次的字里行间,有马支书的烟袋锅敲在石头上的声音,有老郑在收购点棚子里翻麻袋的声音,有老周翻稿子时粗糙的手指摩挲纸面的声音,有拴牛歪歪扭扭的字、秀兰工整的字、周小军密密麻麻的字。
有老百姓的声音。
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,从12个公社的方向吹过来,从黑山的窑洞、沙井的收购点、石河的草场、农机厂的车床边、培训班库房的灯光下吹过来。
所有的好日子,都在马支书那句“人心”里,在老周那句“今年秋天就能多收几斤粮”里,在30个年轻人歪歪扭扭的字迹里,在他铅笔尖下那六千二百个字的每一笔里。。。
一刻不停地,走来了。
。。。
8月5日,县革委会。
秦墨白把修订版草稿装进帆布包,二八大杠骑了四十分钟,到县里的时候,裤腿上全是土,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洇成了一绺一绺的。
他没直接去胡主任办公室,先去了一趟邮电局旁边的公共水龙头,洗了把脸,把头发往后捋了捋,工装上的土拍了三遍,还是灰扑扑的。
“行了,就这样吧。”
他推车进了革委会大院。
胡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,看见秦墨白进来,放下搪瓷缸子,抬了抬下巴道:“来了?草案写好了?”
“写好了,修订版。”秦墨白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叠纸。。。六千二百字,铅笔写的,有些地方改得密密麻麻,贴了纸条。
胡主任接过去,翻了两页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比上次说的厚了一倍。”
“加了群众反馈和方案调整,我跑了一圈12个公社,听老百姓的意见,改的。”
胡主任靠在椅背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得很慢,有时候停下来看一段,有时候用手指点着某行字默念。
翻到第三页。。。“群众核心顾虑:信任缺失。对策:以示范带动,以实效取信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翻到第七页。。。“附录一:短期见效项目清单(秋收前可落地)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那行字。。。“真正的扶贫,在路上,在地里,在老百姓的窑洞里、饭桌上、手心里。”
他合上稿子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小秦。”
“嗯?”
胡主任把稿子往桌上一放,手掌按在上面。
“你跑了多少地方?”
“12个公社,又跑了一遍,四天半。”
“就为了改这个?”
“嗯,上次写完觉得不对。。。全是数据和方案,没有人的声音,老百姓到底想什么、怕什么、盼什么,得听他们说。”
胡主任看着他,那种眼神。。。像是在看一个什么东西,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它比自己以为的要沉。
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二十三岁的人,跑四天半就为了改一份稿子。”胡主任摇了摇头,嘴角动了动,道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朝鲜挖战壕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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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来,拿起稿子拍了拍。
“这东西。。。我批不了。”
秦墨白心里一沉。
“不是不好。”胡主任看他脸色变了,摆了摆手道,“是太好了,我一个人批了,委屈它了,明天开会,让各口的人都听听。”
“开会?”
“嗯,生产组、供销社、农机站、水利站、各公社书记。。。能来的都来,你把这份规划讲一遍,讲完了讨论,讨论完了投票,通过了,报地区。”
秦墨白愣住了。
“胡主任,我。。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胡主任看着他道,“你跑12个公社、写6200字的时候不怕,上台讲个话倒怕了?”
“不是怕,是。。。”
“是什么?”
秦墨白想了想,没说出来。
胡主任笑了。。。这次笑得大,眼角皱纹全挤在一起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会议室,你准备一下。”
。。。
8月6日,县革委会会议室。
九点差十分,秦墨白站在会议室门口。
他没进去,隔着门缝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。。。长条木桌两边,一排一排的。
有穿白衬衫的干部,有穿蓝工装的公社书记,有供销社赵主任那张圆脸,有水利站的老孙,打井机的那个,有农机厂的李厂长。。。他怎么也来了?
还有几个不认识的,大概是县里的其他头头。
胡主任坐在正中间,面前摆着搪瓷缸子和一摞文件。
秦墨白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转向他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帆布包挂在肩膀上,头发刚洗过但还没完全干,额头上有一小块晒脱皮的地方。。。昨天在石河晒的。
安静了两秒。
胡主任敲了敲桌子,道:“都到了吧?人到齐了,今天开个会。。。讨论全县扶贫与产业多元化综合规划。”
“这份规划是县农业科技术推广组组长秦墨白同志起草的,小秦,过来。”
秦墨白走到前面,胡主任把稿子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我先说两句,”胡主任站起来,扫了一圈,道:“省里六月份下了文,提倡社队副业和多种经营。”
“我们县怎么落实?秦墨白同志这几个月在底下跑了12个公社,搞示范田、水窖、滴灌、废塑料回收,还办了三期培训班。”
“这些事你们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,今天他把这些串在一起,写了一份规划,我看了。。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了看四周,道:“比我写得好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,也有人没笑,皱着眉。
“小秦,你讲。”
秦墨白站在桌子前面,没有讲台,没有麦克风,他就那么站着,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同志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的嗡鸣声。
“我叫秦墨白,二十三岁。军分区农场生产集团技术推广组组长,今天这份规划,我写了两个星期,改了三遍,跑了两趟12个公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