弥林郊外的战俘营。
梅里的手掌因为常年使剑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因此抡起石锤毫不费力,锤子砸向夯土范时,臂膊的肌肉绷得像老牛皮,锤落的闷响混着战俘营里此起彼伏的号子,在荒原的风里飘出老远。
劳伯就蹲在他旁边的土坡上,裤脚卷到膝盖,沾着泥点的手指和着掺着秸秆的泥巴,梅里每砸一下,他就往那个泥范里添上一捧夯土,活乾的像个熟练的老农。
这是他们投降的第四天。剑被收了,盔甲被扒得只剩里衣,那匹跟了梅里五年的战马,最后一眼见着是被弓骑兵牵走,连声嘶鸣都没敢有。
联军的大部队早成了荒原上到处乱窜的老鼠,大部分人都没跑掉,但也没被砍头,也没被拴在柱子上挨饿,就被扔了锤子和木夯,自己建自己的囚笼,夯土墙,修栅栏,盖草棚子,样样都得亲手来,倒也落得个肚子圆滚,只是对刀头舔血的佣兵来说,没酒没女人,浑身的劲没处使,憋得慌。
直到营门成了最热闹的地界。
每日从早到晚,弓骑兵的马蹄声总会从荒原尽头滚来,伴着锁链哗啦的响,还有俘虏垂头丧气的闷哼。那些联军残兵,武器盔甲都被收缴捆绑在战马上,耷拉着脑袋;有的乾脆丢了战马,衣衫褴褛,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,沾着乡村泥路的烂泥,想来是在野地里躲了好些天,还是被揪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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弓骑兵的追击狠得很,大部队溃散后,他们便拆成了百人队丶五十人队,到最后连十人小队都撒了出去,像张密网,捞遍了周边的乡村和荒原。
听说为的是防这些残兵流窜作恶,抢粮烧屋,倒也让这战俘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,也让梅里和劳伯的日子,有了最解闷的乐子。
每日抡完锤,两人便揣着干硬的能当榔头使的黑面包,溜到营门的夯土墙根蹲好,一个靠东,一个靠西,活像两尊守门的石雕。
今儿个先来的是个轻骑兵,被两个弓骑兵架着胳膊推进来,嘴里却硬邦邦地骂着,直到被踹了一脚才蔫下去。
梅里咬着黑面包,含糊道:「咱们团的,看那甲,是河湾的小子,肩甲上的徽记都磨花了,怕是从溃兵里跑出来的小队长。」
劳伯瞥了眼,把弃到嘴边的锯末子吐在地上:「屁的小队长,你看他那握缰的手,指腹没茧,怕是个贵族子弟混进来的,连马都骑不稳,跑起来准是第一个,被抓也是活该。」
「赌一小块面包,三天他就得叫妈妈。」
「两天。」
话音刚落,又有一队俘虏被押来,约莫十来个,个个蓬头垢面,有几个乾脆没穿盔甲,就裹着破布,看着像农妇的衣服,想来是躲在乡下农户家,被搜出来的。
梅里一眼就瞅见最边上那个矮个子,拖着伤腿却还梗着脖子:「那是多恩的矛兵,长枪团的,上次对阵时,他躲在盾阵后放冷箭,差点扎穿我的马眼。嘿嘿,也没跑掉。」
劳伯笑出了声:「报应,纯属报应。你看他那衣服,怕是刚偷来的,还没装全套的,就被弓骑兵的哨探逮了。」
晌午的日头最毒,两人蹲在墙根,汗流浃背,却半点不嫌热。又来个重骑兵,被铁链锁着脚踝,鞋底都快磨穿了,战马估计是跑死了,徒步走了很久,可惜还是被追上了。那重骑兵块头大,怒目圆睁,盯着营门的弓骑兵。
「这货是个硬茬,看样子靠双腿跑了挺远的路。」梅里摸了摸下巴,盯着那重骑兵的肩宽。
「没用,」劳伯撇嘴,「那些弓骑兵的马快,荒原里的烂路,没有马,跑断腿也逃不出十里地。听说昨天有个小队,追一个残兵追了三里地,那残兵跳了河,还是被捞上来了。」
「我赌一小块面包,他能适应下来。」
「我赌他适应不下来。」
「你输了,他是个狠角色,上次对阵时,他用斧头劈了我们两个弟兄。」
「你输了,箭伤,而且还泡过水。」劳伯朝那人的背后努了努嘴。
「靠!」梅里这才看见那名壮汉后背渗血的伤口,没好气地撕下一块面包,丢给劳伯。
营门口的人来人往,锤砸夯土的声音渐渐淡了,不少战俘也学着梅里和劳伯,干完活就往营门凑,听他俩品头论足丶打赌,偶尔插两句嘴,倒也让这死气沉沉的战俘营,多了点活气。
梅里嚼完最后一口面包,抹了抹嘴,看着又一队垂头丧气的俘虏被押进来,风卷着荒原的沙,吹在脸上,有点疼,却也有点凉爽。
他侧头看劳伯,劳伯正盯着一个被押着的阿斯塔波俘虏,那俘虏落在这个由释奴和平民组成的看守部队手里,估计下场不怎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