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九章并蒂蛇纹(第1/2页)
第二百八十九章并蒂蛇纹
振武馆的槐树落尽了半树枯叶。
深秋的冷风卷着枯黄叶片,在院内青石板上打转,沙沙声响,像是无数脚掌反复蹭磨石面。浅野樱坐在厢房窗边,手里捏着温水浸软的毛巾,目光沉沉落在床榻上的男人。
陈烈已经昏迷四天。
他面色不是寻常失血的惨白,是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浅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胸腔嘶鸣。胸口厚厚的绷带反复渗着暗褐色血渍,是那日海上爆炸撕裂的旧伤。左肩噬骨箭的创口结了硬痂,痂皮之下,暗金色细丝缓缓蠕动,像被困在皮肉底下,伺机往外钻的虫。
浅野樱每隔一个时辰便过来换药。动作放得极轻,仿佛手中触碰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碎裂。可她右手止不住发抖,指尖震颤,压都压不下去。
并非疲惫。
是后颈传来的灼痛。
从南洋返程当夜,并蒂莲印记便持续发烫。起初只是淡淡的灼烧感,像一块持续发热的铁片贴在皮肤上。待到第三天,浅粉色莲心,悄悄爬出来一缕暗金纹路,如同冬眠苏醒的蛇,顺着花瓣脉络,一寸寸向内蚕食。
她不敢叫陈烈看见,更不敢让馆内其他人察觉。每次换药,都特意放下长发,遮住后颈。灼烧感日渐凶猛,夜里辗转难眠,仿佛烧红的细针,顺着脊椎,一针针往下穿刺。
“浅野姐,喝点粥。”
阿沅端着木碗走进厢房。小姑娘左臂悬吊绷带,右臂烧伤结着狰狞厚疤,眼底却比从前明亮,淬着一股硬气。她把粥碗搁在床头,扫了一眼昏睡的陈烈,转头看向浅野樱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有话直说。”浅野樱拿起碗,却没有动勺。
“烛龙哥来了。”阿沅压低音量,“在正厅,脸色很难看。”
浅野樱指尖一顿。
她把粥放回托盘,抬手轻轻替陈烈掖好被角。起身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,伸手扶住床柱稳住身形。阿沅想要上前搀扶,被她轻轻摆手拦下。
“守着他。”浅野樱低声吩咐,独自走出厢房。
正厅弥漫陈年苦茶的涩味。
烛龙立在老周的牌位前,独眼静静望着那块缺角木牌,脸上三道新疤在烛光下,如同蛰伏的蜈蚣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自怀中抽出一份报纸,反手拍在供桌上。
“藤田樱动手,比我们预估的更快。”
浅野樱上前,低头看向报纸头版。血红大字刺目:《樱都连环血案,左翼学者联盟遭清洗》。配图画面模糊,浅野樱一眼认出那张面孔——木下教授的助手,当年帮林渊翻阅卷宗的年轻人,此刻倒在血泊,双目圆睁,胸口刻着一朵完整白樱。
“三天,十七条人命。”烛龙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全部是曾经帮你追查樱花会的人。藤田樱以白樱会为名,收拢樱花会残余势力。黑木影杀队、佐藤家鬼兵残次品,还有渡边家全套走私渠道,尽数被她握在手里。”
他转过身,独眼牢牢锁定浅野樱:“如今通缉名单上,不止燕归,还有你。赏金十亿樱岛元。”
浅野樱手指攥紧报纸,纸面被捏得褶皱作响。
“还有更棘手的。”烛龙又取出一份地质监测文件,“樱都地下持续异常震动,波动频率,和当年苍龙山、黑樱塔崩塌之前完全一致。藤田樱在深挖源之门,她手中那截初代燕归遗骨,是开门的钥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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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开启那扇门,最后的必需品……”
“是并蒂莲的血。”浅野樱平静接话,声音没有波澜。
烛龙沉默,不再多言。
浅野樱转身走回厢房。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絮之上。推开门,阿沅坐在床边,拿棉签蘸清水,一点点润湿陈烈干裂的嘴唇。窗缝漏进一缕日光,落在陈烈脸上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。
浅野樱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,眼眶骤然发酸。
她想起海上爆炸那一刻,陈烈一把将她推给烛龙,孤身扑向藤田樱;想起他浑身插满箭矢,依旧扯着嘴角发笑;想起昏迷之前,他死死扣住她的手,指甲深深嵌进她皮肉,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入骨血。
“阿沅。”她哑声开口,“去帮柳生前辈熬药。”
阿沅深深看她一眼,不多追问,点头离开,房门轻轻合上。
浅野樱走到床边屈膝跪下,额头抵在陈烈手背上。这只手冰凉粗糙,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。她闭上眼,后颈莲印灼烧感汹涌,暗金纹路在皮肤下游走,仿佛随时会挣破皮肉。
“我不能拖累你。”她低声自语,分不清是说给陈烈,还是说给自己,“你已经为我闯过一次死局。”
她站起身,从床底拖出半旧帆布包。里面放着换洗衣物、一柄短刀,还有那块从南洋带回、沾染血渍的硬盘。
最后望一眼床上的陈烈。
转身走向门口。
指尖刚搭上木门栓,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破碎的低语:
“……你敢走。”
浅野樱浑身僵住。
她缓缓回头。
陈烈睁开了眼。昔日浑浊如枯井的眸子,此刻牢牢锁住她,眼底燃着一簇微弱,却不肯熄灭的火。他试着抬手,悬在半空,力气跟不上,重重垂落。
“……我……还没死。”他轻咳,嘴角溢出细碎血沫,“轮不到你……独自赴死。”
浅野樱的眼泪终于崩落。她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,将脸埋进他掌心,肩膀剧烈抖动。陈烈勉强动了动手指,指尖探入她发丝,触碰到后颈滚烫的皮肤。
指尖摸到了那条蠕动的暗金纹路。
两人同时一僵。
陈烈眼底神色一变,不是畏惧,是沉到极致的怒火,仿佛要烧尽一切。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,浅野樱猛地抬头,食指轻轻抵在他唇边。
“嘘。”泪眼朦胧,她勉强扯出一抹笑,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清楚它在蔓延。”
“所以我才必须动身。趁我还没有彻底变成怪物,我先去杀了她。”
陈烈攥紧她手腕,力道重得让她生疼。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,每一句话都带着胸腔撕裂的痛楚:
“你主动过去,刚好遂她心意,拿你的血开门。”
“留下来。”他抬手按在心口狰狞疤痕之上,“我们一起,慢慢想办法。”
“要死,”他握紧她的手,十指紧紧扣在一起,像两把相互依托的刀,“一起死。”
浅野樱静静看着他,许久没有出声。
窗外,又一片槐树叶飘落,静静躺在窗台,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她缓缓点头,额头轻靠在他肩头,无声落泪。
陈烈抬手,缓慢轻拍她的后背,如同安抚受惊之人。视线越过她肩头,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,眼底那簇火光,愈发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