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念念,有我在(第1/2页)
沈念念弯下腰,才勉强吸进一口气。
碑前那团灰黑的东西还在往外挤,数张扭曲的面孔贴在一起,连哭声都搅成了一团。
她下意识想退,脚跟却抵住了身后的石缝。
眼前浮出的字,还没有散去。
这块碑上的原印,认得她。
“晚晴,那道旧印不会伤我,碑侧的幡却一直在往里面送东西,我想试试把旧印唤起来。”
苏晚晴看向她,又看了看石碑侧面。
黑幡被钉在一根木桩上,幡脚垂下的细绳绕着碑座,勒进了刻印的凹槽。
绳上挂着的灰气,正一缕缕钻进石头。
沈念念的目光落上去,档案里的说明随之补全。
【祭魂幡,A级诡物。】
【聚拢离体魂气,持续冲刷相连的指定印记。】
【祭绳断开后,停止继续输送,已侵入的力量不会立即消失。】
伤者的魂气,就是被他们这样送进去的。
她不能对着那些面孔直接动手。
“幡脚的绳子连着石碑,晚晴,你能斩断它吗,我去碰那道认得我的旧印。”
“那根绳子交给我,沈姐,你够不着印的时候就叫我,我能扶着你。”
苏晚晴将右手伸过来,接住了她左手里的夜伞。
伞柄换到右臂弯里,灰纹短匕仍稳稳握在左手。
沈念念走近一步。
先前被衣裙气息震退的水鬼伏在石阶边,刚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,又被裙边的黑气逼得缩了回去。
那些灰黑的面孔,却仍挤在碑周,挣不开幡脚的细绳。
她胸前那股闷痛反而更重了。
衣裙能震开靠过来的弱诡,却挡不住整块碑上传来的压迫。
“少主,我能护住外面,您若撑不住,随时退回来。”
卫逢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紧接着,一声闷响压过了哭声。
沈念念回头,看见他扣着杜秉的右腕,将人按在石阶上,另一只手横向拍开,将扑向卸货棚的水鬼打落河坡。
钟肃已经赶到棚边,单手解开绑在木桩上的绳结,将两个蜷缩着的诡异带到了矮墙后。
他受伤那侧的肩膀一直抬不起来,只能让两人扶着自己的另一条胳膊。
其中一人连站都站不住,只能抱着膝盖往墙根缩。
“黄昏庭会把这条路重新打开,你父亲拦过一次,总不能永远守着这块石头!”
杜秉仰起头,嘴角渗着血,目光却死死盯着碑前。
“两界本来就该合在一起,凭什么他一句话,就能断掉我们的路!”
沈念念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你们就拿那些借东西治伤的人填进去,让他们替你们把这条路冲开?”
杜秉挣了一下,卫逢舟的手掌随即压低,将他的脸重新按向石阶。
沈念念转过头,左手贴上碑面。
石头凉得她指尖一颤。
旧印就刻在胸口高的位置,旁边有一块很浅的凹痕,五根小小的指印,几乎被黑线盖住了。
她比了比自己的手。
那时候的手,原来只有这么一点大。
沈念念将左掌挪向旧印,黑棘上的暗纹微微亮起,替她收拢住掌心那一丝诡气。
她没有往里硬灌,只让那点属于自己的气息,贴着旧纹缓缓走过。
【原护印指定受护者,沈念念。】
【本人气息核验相符。】
碑面深处,忽然透出一点暗红。
“晚晴,我碰到了!”
苏晚晴左手的匕首已经划下。
灰色刀光裹住刃口,切进幡脚的绳结。
细绳骤然绷直,苏晚晴手腕一沉,短匕顺着勒紧的绳身再压半寸,终于将它一刀割断。
断口发出尖细的哭声。
沈念念掌下的旧印,也在同一刻亮了起来。
一道黑色的弧光沿着碑座扫开,将盘绕在刻痕里的灰线一根根挤了出去。
石阶上的杜秉猛地张大嘴,胸前那块控幡骨牌,咔嚓一声裂成两半。
卫逢舟提住他的后领,将他从向外倒卷的灰气里拖开,抬手压住了他还想挣动的手臂。
苏晚晴已经退回沈念念身边。
黑幡从木桩上垂下,幡面鼓了最后一下,便瘪了下去。
剥离了幡纹的灰气失去哭声,被近旁还敞着的集魂罐,一点点牵了回去。
沈念念的左掌却仍贴着石头。
有一股厚实的力量,隔着冰冷的碑面,轻轻托住了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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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重量,忽然从肩上松开了。
紧接着,一个低低的声音落进耳边。
“念念,有我在。”
沈念念睁大了眼。
她猛地抬起头,目光越过碑顶,看向后面的水面。
河雾里没有人。
只有一根旧木桩,和木桩上晃动的空铁环。
【原印留声回应,向指定受护者传达。】
【此为封印时预留的声音,非即时传讯。】
沈念念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原来只是当年留下的声音。
他没有真的站在雾里,也没有隔着这条河,听见她今天的问话。
可自己的名字,确实被他留在了这里。
那块小小的掌印旁,暗红的纹路缓缓往回收,原本断续的旧封纹,终于重新合拢。
碑上的光淡了许多。
沉在河面下的那道黑痕,却没有松开,仍横在旧水道前。
沈念念松开左掌,脚下一软,苏晚晴立即扶住了她。
“沈姐,你是不是又头疼了?”
“我没有用溯源,就是刚才有点喘不上气,我站一会儿就好。”
她抬手碰了碰眼角,才发现那里有些湿。
苏晚晴没有追问,右臂里仍抱着夜伞,左手将短匕收回鞘中,扶着她挪到碑旁坐下。
卫逢舟将男人交给赶来的巡卒,随即走到碑前。
“王上留下的护印替您挡过这次冲刷,余力已经弱了,后面的看守,我会与钟肃重新安排。”
沈念念点了点头。
刚才那一阵力量来自脚下的石碑。
她带不走它,也没有忽然就能挥出那样的一掌。
可她老爹当年确实替她留过保护。
“卫总管,我刚才听见我爹的声音了,他在印里给我留了一句话。”
钟肃扶着伤者走近,听见这句话,目光落在了碑面上。
“您这掌印,当年还是我替您挽起袖子,王上牵着您按下来的。”
沈念念转头,又看向那五根浅浅的小指痕。
几根外加的黑线褪去后,旁边露出一行原本被盖住的小字。
不得循沈念念之踪,追渡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那个念字。
十四年前,他说女儿轮不到别人拿来谈条件,后来又将这句话刻进了封渡的石碑。
他究竟在防着什么人?
那些人当年,又想拿自己换什么?
矮墙后传来一阵咳声。
沈念念收回手,看见巡卒搬来了能坐人的空板车,钟肃正领着两名伤者往车边走。
北仓里搜出的陶罐,也被逐只封好,单独放到另一辆车上。
那些混在一起的魂气,还得交给医师辨认。
她走到车边,一名伤者伸手攥住了车沿,肩背还在细细发抖。
“我就是来卸车的啊,他们说货还没清完,把我们叫进棚里,我弟还在前街等车,没人知道我被关在这儿。”
沈念念看着他腕上勒出的深痕,转头叫住了过来的巡卒。
“他弟弟还在前街等他,您能替他带句话吗,他得去找医师,家里一直不知道消息,肯定要急坏了。”
巡卒走到车边,问过他弟弟的名字和等车的位置,记在纸上,交给了院外的同伴。
另一名伤者听见,挣着也要报家里的住处,钟肃用完好的手臂托住他,让他慢慢说。
祭幡不再从他们身上抽取魂气,可已经留下的伤仍在,卫逢舟检查过,才让人扶他们在车上靠好。
沈念念低下头,替那人将掉在车边的鞋拨了回来。
医师就在城里,这一次,他们总算能够回去了。
钟肃扶着板车,将外衣垫在伤者背后,才转过身来。
“沈小姐,渡东灯屋的殷婆从前是人,王上当年向她打听过人间安置孩子的地方,如今她还住在那里,我可以带您去见她。”
沈念念抬起头。
人间,安置孩子。
她想到那张幼年安置照片,心口轻轻一跳。
父亲将她送去人间之前,竟然在这里问过别人。
“她知道我父亲当时想把我送到哪里吗?”
“王上和她谈了什么,我没有全听见过,她就在东岸,您可以亲自问她。”
沈念念接回夜伞,转头望向河的另一侧。
雾里露出一角低矮的屋檐,檐下挂着盏旧灯。
这一次,知道她过去的人,就住在她能走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