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她当年,也想去人间看看(第1/2页)
两辆板车离开时,沈念念又在棚边坐了一会儿。
杜秉被巡卒押上另一辆车,手腕上的束缚还在,胸前裂开的骨牌则被单独收进了木匣。
卫逢舟把伤者与魂罐的事交代清楚,才回到她身旁。
苏晚晴接过夜伞,从小布兜里拿出水壶。
沈念念空出左手,喝了几口,等胸口那点闷意散下去,才把壶交回去。
“沈姐,你要是还难受,我陪你在这里坐着,殷婆又不会突然搬走。”
“我现在好多了,再歇一会儿,咱们就过去。”
她没有再盯着水口。
旧声已经停了,父亲留在石头里的那句话,今天也不会给她更多回答。
她想听的,是那个真正见过他们父女的人,会怎样说起当年的事。
离开石台后,钟肃领她们沿河岸走了一段,再从下游的小木桥绕向东岸。
桥下只是寻常河水。
那道被封住的过界雾口,始终留在身后,没有被他们经过。
沈念念从苏晚晴手里接回伞,踏过最后一块有些松动的木板。
灯屋比远处看着还小,屋檐下挂着一盏旧灯,半开的窗边晾着几条擦灯用的布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门口,正拿细竹片刮掉灯罩里的黑垢。
她听见脚步,先抬头看了钟肃一眼。
“你肩上又怎么了,昨天才说北仓的人不好惹,今天连衣服都给弄破了?”
“北仓已经被接管了,卫总管过来,还救了我一回。”
钟肃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少主也回来了,她想问您当年的事。”
老人的手停在灯罩边。
【姓名:殷素。】
【种族:诡异。】
【危险等级:B级。】
【身份:渡口看灯人。】
她看向沈念念,又看向卫逢舟,好一会儿才把竹片放下。
“当年跟着王上来借纸笔的小姑娘,已经长这么高了啊。”
沈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,没在这句话上多纠缠。
“殷婆,我有很多事情记不得了,钟叔说,我父亲找您问过人间的安置处。”
“问过,你们都进来坐吧,门口这把椅子矮,我怕你又嫌它硌腿。”
殷素说完,自己倒愣了一下,随后轻轻叹气。
“人老了,一张嘴就把从前的话带出来,你不记得也没关系,我慢慢说给你听。”
沈念念跟着进屋,将伞靠在身旁,坐到窗下。
苏晚晴坐在她左边,卫逢舟与钟肃则留在门旁的长凳上。
灯屋里有股淡淡的油气,桌上摆着墨瓶,还有一本用布包着的旧字典。
“钟叔说您以前也是人,您认识江城吗?”
“我生前就住江城,后来被副本拉进来,没能活着出去,死在渡口那回,是旧灯留下了我一点魂,才没有散干净。”
殷素看了一眼窗外的灯。
“你们当年来时,我已经是这副样子了,王上听说我记得人间的事,才到这里问我。”
苏晚晴望向门外,指尖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沈念念看见了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殷素没有问,取过桌边的布,擦净了手。
“你父亲一开始问的,还不是安置处,他问我,人间像你这么大的孩子,每天都做些什么。”
沈念念怔了怔。
“他问这些?”
“他问你几岁该读书,闯了祸有人管没有,还问别人家的小孩,会不会因为你姓沈,就连吵架都不敢还嘴。”
殷素说到这里,嘴角有了一点笑。
“我告诉他,人间的小孩可不认什么王上,玩输了就要认,抢了别人的东西,也会被人家追着要回去。”
沈念念想起旧照片里,那只踩住傲慢的鞋。
照片中的自己,显然很习惯别人不敢还手。
她还没开口,殷素便抬手,在桌角轻轻比了一下。
“你那时候就坐在这里,手里拧着一根线绳,听我说完,还问那些小孩打不过你,怎么能把东西抢回去。”
苏晚晴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沈念念被看得耳根发热。
这事听着,确实像照片里的孩子能问出来的。
“我当时没生气吧?”
“你没生气,你父亲倒笑了,他说人家是来跟你玩,不是给你练拳的,你要是每次都把人吓跑,最后还得自己一个人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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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慢下来。
“你那时安静了好一会儿,后来问我,真有小孩敢跟你抢玩具,也肯在第二天再来找你吗。”
沈念念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。
她看向桌角。
那时候的自己,也会在意这个?
“我说有,你就拽着你父亲的袖子,说想去看看,你父亲蹲下来又问了一遍,你还是说想去。”
窗外的灯罩被风碰得轻轻响了一下。
沈念念垂下眼,摸了摸自己手套上的暗纹。
过去的自己很凶,也很强。
可她会问,明天还有没有人愿意再来。
苏晚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套。
“沈姐,我明天还来找你呀,你现在可不能嫌我跟得太紧。”
沈念念转过头,苏晚晴正看着她,眼里带着一点笑。
“我又没嫌过你,我就是想知道,那时候的我,有没有人陪着。”
殷素接过话,朝门边比了比。
“你爹就在旁边呢,你想爬起来够灯绳,他一边听我说话,一边把凳子往你脚下挪,我还笑他,这么抱着护着,哪舍得放你出门。”
沈念念望向那条垂在门边的灯绳。
她不记得那张凳子,也不记得替自己挪凳的人。
这一刻,却忽然很想当面看一看他。
“所以,他才把我送到人间?”
“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,听你自己愿意,才找我问得更细,我把记得的江城旧地址写给他,他说会亲自核实,不会照着一张旧纸就把孩子送过去。”
殷素重新将布叠好。
“他问的那些地方,是专门照顾无依孩子的,我还问他,你好好活着,怎么就把女儿当成没人照看的孩子了。”
沈念念抬起头。
“我父亲怎么说?”
“他说有些事得离开一阵,孩子不能一直跟着他等,也不能一辈子被人当成夜渊的牌子,想见她,就得冲着她自己来。”
殷素顿了顿,又继续道。
“我记得他还说,那些来客想借他的女儿,给两界合一这件事挂上夜渊的名头,他没有答应。”
沈念念的手慢慢停住。
两界合一。
杜秉在碑前喊过,现实里那些替黄昏庭做事的人,也喊过。
她终于听明白了,当年的条件里,至少有一件是什么。
他们想将她摆出去,让别人觉得,诡王连女儿都交给他们,夜渊自然也站在他们身后。
“这些话,是他当面告诉您的?”
“是,他就坐在你现在这把椅子旁,我听得清楚,不过那时你在门口拿竹片拨灯绳,没有听全我们说的话。”
殷素看着她,声音放轻了一些。
“我当时还担心,你这样被人捧着长大的脾气,去了人间,未必受得住委屈。”
沈念念没有反驳。
她想起自己面对傲慢时,忽然失去意识的那几次。
那股会笑着将人打进墙里的力量,确实不适合随便放在人群里。
“他是不是还做过别的安排?”
“他说,会把你那些旧事压一压,让你能够安稳长大,但我没有见过他最后怎样做,你们离开我这里的时候,你还记得自己是谁,也还认得你父亲。”
沈念念猛地抬眼。
记忆。
原来父亲当年,真的提过这个。
殷素记得的是他准备怎样安排,尚且不能替她证明,后来的一切究竟怎样发生。
可她至少知道,自己被送去人间,并不是因为父亲不想要她。
他还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沈念念坐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。
“他有没有留下能联络他的办法,我有些事,想亲口问他。”
殷素摇了摇头,目光里有些歉意。
“他没有留给我,我守着这里这些年,也没再接过他亲手送来的消息。”
沈念念没有立即接话。
苏晚晴伸过手,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左手,手指避开了有些发酸的关节。
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钟肃抬起头,往敞开的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渡口来人了,像是查旧封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