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2章高会长这趟浑水蹚得太深了(第1/2页)
高天阳死的那天早上,江城下了场小雨。
不大,毛毛雨,落地就干,地皮都没湿透。方卉后来在尸检报告里写了一句“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,生前淋过小雨,头皮毛发潮湿”,这句废话被陆峥圈出来打了个问号。方卉问他圈这个干什么,陆峥说:“他淋了雨,说明他在室外待过一段时间。一个要跑路的人,大早上在外头淋雨,他在等谁?”
高天阳死在城东高速入口匝道上。车停在应急车道,双闪没开,车门没锁,人歪在驾驶座上,安全带都没系。法医到场的时候人已经硬了,嘴唇发紫,瞳孔散大,方向盘上没血迹,副驾座位上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封口是撕开的,里面空了。
乍一看像心脏病。高天阳五十二岁,体重二百来斤,血压血脂尿酸全都超标,前年体检报告上医生给他写了半页纸的警告。但方卉在尸检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高天阳的左手食指指甲盖底下有一根细纤维,深蓝色,尼龙材质,拉力强度很高。方卉拿镊子夹出来搁在培养皿里,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峥,配了一句话:“这玩意儿不是他衣服上的。他穿的是灰夹克,灰裤子,没有深蓝色尼龙。”
陆峥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,油条咬了一口搁下来了。
他给方卉回了一条:“他脖子上有没有针眼?”
“没有。我查了所有能打针的地方,颈动脉、锁骨下、腹股沟、手腕桡动脉,全查了,没针眼。胃内容物我送去化验了,等结果。”
“不用等。你直接查他头发毛囊,看有没有铊或者钯的痕迹。这两种东西代谢快,血液里查不到,毛囊能抓到尾巴。”
方卉两分钟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陆峥把油条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渣,给夏晚星打了个电话。
“高天阳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早六点多被人发现的。方卉在跟,初步判断不是心脏病。左手食指有纤维,可能是绑东西的时候勒的。他车里的文件袋空了,那个袋子里装的是要交给我们的东西。”
“他前天晚上还给我发了条消息,说‘后天老地方见,东西我带来了’。”夏晚星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声音,“后天就是今天。他还没见着我们就死了。”
“前天晚上他给你发消息,昨天人就没了。中间隔了一天。这一天里谁接触过他?”
“我让老猫去问了。高天阳前天晚上从商会办公室出来之后,去了城南一家洗浴中心,待到半夜十二点。洗浴中心老板跟老猫认识,说高天阳那天晚上一直在包间里打电话,打了七八个,最后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不对,匆匆忙忙穿衣服走了。老板说他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车钥匙掉了两回。”
“打给谁的?”
“老板没听见。但高天阳的手机在车里找到了,我让小马哥在解。手机有密码,六位数的,小马哥在跑字典。”
陆峥挂了电话,出门骑了辆共享单车往城南赶。路上他给老鬼发了条加密消息:“高天阳死了,东西没拿到。他前天晚上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开始跑路,跑的时候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。查他死前最后那个电话是谁打的。”
老鬼的回复来得很快,就四个字:“已经在查。”
陆峥到了城南洗浴中心的时候老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老猫这人长得贼眉鼠眼,天生一副倒卖假古董的胚子,穿件花衬衫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,看见陆峥来了把烟屁股一扔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陆哥,里头我给你问好了。高天阳那天晚上在二楼‘松鹤’包间,从晚上八点待到十二点。期间出来上了两趟厕所,都是一个人,没跟别人搭话。但有一件事挺有意思——他上第二趟厕所的时候,走廊监控拍到他跟一个穿黑夹克的人在洗手间门口碰了一下。两个人没说话,点了个头就各走各的。”
“黑夹克长什么样?”
“监控看不清脸,戴了口罩。但老猫我眼睛毒——这人左手腕上戴了块表,夜光刻度,蓝盘面,钢带。这表不便宜,沛纳海,二手市场也得五六万。”
陆峥掏出手机翻出季长庚剪彩照片里那块表对比了一下,不是同款。季长庚戴的是白盘,这个人是蓝盘。但沛纳海这个牌子本身就够扎眼了,什么人会在洗浴中心戴五六万的表跟人接头?
“这人进出洗浴中心的时间查了没有?”
“查了。晚上十一点四十进来的,没洗澡,没换衣服,在休息大厅坐了十分钟,然后进洗手间待了五分钟,出来直接走了。他进洗手间那五分钟,就是高天阳上第二趟厕所的时间。两个人正好岔开,一个进一个出,跟排练过似的。”
陆峥走进洗浴中心,让老猫领着上了二楼。洗手间不大,三个隔间加两个小便池,顶头一扇小窗通后面巷子。陆峥蹲下来看了看隔间门板底下的缝隙,手指头在地砖缝里抠了两下,抠出来一小片揉皱的纸巾。纸巾上有一圈淡淡的油渍,拿鼻子一闻,有股子苦杏仁味。
“老猫,这片纸巾你让人送方卉那儿去,让她化验一下。我现在去找高天阳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。”
“行车记录仪?他车不是被拖走了吗?”
“拖走了也得看。他跑路之前接了个电话,那个人跟他说了什么,让他连家都不回直接上高速?我要知道那个电话的内容。”
陆峥赶到交警队停车场的时候方如海已经在那儿了。方如海围着高天阳那辆黑色奔驰转了两圈,看见陆峥来了招了招手:“行车记录仪被拔了。”
“拔了?”
“拔了。卡槽空的,卡没了。我问了拖车司机,他说车拖回来的时候就这样,他以为原本就没装。”
陆峥蹲下来看了一眼卡槽,指甲盖大小的插口干干净净的,没有灰。一个开了三年的车,卡槽里不可能没灰。这张卡是被人拔走的,而且拔的人擦过卡槽。
“方如海,你查一下高天阳前天晚上从洗浴中心出来之后的沿途监控。他走哪条路回的家,中间有没有停过车,停了多久。重点看他有没有在路边停车超过五分钟的地方。”
方如海掏出本子记,一边记一边嘟囔:“你怀疑他半路被人截了?”
“不是截。他接完那个电话之后慌了,想跑,但他不知道该往哪跑。他上了高速方向,说明有人让他‘往东走’或者‘上高速’。一个被人指挥着跑路的人,半路上被截下来拿走了文件袋,然后被人处理成心脏病发作。这个人手法很专业——没外伤,没针眼,可能是一种快速起效的神经毒剂,通过呼吸道或者皮肤接触吸收。高天阳在洗浴中心洗手间里碰到的那个戴沛纳海的人,就是去给他送东西的。送的东西可能就搁在隔间门板上,高天阳拿纸巾擦了一下,沾到手上了,然后慢慢吸收,慢慢发作,发作的时候他已经在车上开出去十几公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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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如海听得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:“那这个戴沛纳海的人呢?洗浴中心监控拍到正脸没有?”
“老猫说戴了口罩。但他走的时候是出门右拐往巷子里走的,巷子两头都有监控,你调一下,看他最后上了什么车。”
方如海领了任务走了。陆峥给夏晚星打了个电话,把最新情况说了一遍。夏晚星听完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陆峥,高天阳前天晚上给我发的那条消息——‘后天老地方见,东西我带来了’——我现在想想,这话不对劲。”
“哪不对劲?”
“高天阳这人说话从来不这么干脆。他每次约我见面都要绕三圈,先问‘小夏最近忙不忙’,再说‘我这儿有点事想跟你聊聊’,最后才肯说时间地点。前天晚上那条消息太直接了,不像他的风格。”
陆峥站在停车场里,手机贴着耳朵,把高天阳那条消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。
“你觉得那条消息不是他自己发的?”
“我觉得有人拿了他手机发的。他前天晚上从洗浴中心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车钥匙都拿不住,那种状态下他会给我发这么一条干干脆脆的消息?我不信。而且你注意到没有——他消息里说‘老地方’,但他跟我从来没有固定的‘老地方’。我们每次见面都换地方,他怕被人盯,从来不约同一个位置两次。他自己定的规矩,他自己能忘?”
陆峥把这条信息记下来:“所以有人拿了他手机,想把我们引到一个地方去。那个地方他们提前布置好了。”
“对。所以后天我没去。”
“你没去?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要是去了你现在就得给我收尸。”夏晚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“我收到消息之后就觉着不对,让我爸看了一眼。我爸说‘这消息有问题,别去’。所以我前天晚上就换了手机,把原来的号码扔了,重新开了个号。今天早上高天阳死了,说明我爸说对了。”
“你爸——老枪——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城里。具体位置你别问,他单线联系我,我单线联系你。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高天阳手里的东西,被拿走的那部分只是复印件。原件他三天前就藏好了,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他死之前做了两手准备。”
“哪儿?”
“他说高天阳最后那通电话打给他老婆了。高天阳跟他老婆感情不好,分居两年了,但他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老婆的,通话时长一分半。他老婆现在还在家里,没出门,也没报警。你要去问就趁早,晚了可能被人先下手。”
陆峥挂了电话,骑上共享单车往城西赶。高天阳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,七层楼没电梯,他老婆住六楼。陆峥爬到六楼的时候喘了两口气——这具身子骨跟三年前比差远了,回去得跟方如海约个时间锻炼。
敲门敲了三下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浮肿的脸。高天阳的老婆叫刘敏,四十八岁,在银行上班,眼袋耷拉着,头发乱蓬蓬的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陆峥。夏晚星的朋友。”
刘敏把门拉开了半扇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和一个没动过的包子。刘敏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。
“他昨天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刘敏没等陆峥问就开口了,“跟我说了三句话。第一句,‘我要是出事了,你去阳台上把第三个花盆底下的东西拿出来’。第二句,‘东西交给一个姓陆的记者’。第三句——‘对不起’。”
“你拿了没有?”
“拿了。”刘敏站起来走到阳台,从第三个花盆底下摸出一个防水袋,比巴掌大一圈,拿胶带缠得严严实实。她递给陆峥的时候手在抖,“这里面是什么?他到底干了什么?他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?”
“他没欠钱。”陆峥接过防水袋,没急着拆,“他欠了别人一些东西,现在他没了,这些东西得还给该还的人。刘姐,你接下来几天别出门,别接陌生电话,谁敲门都别开。我让人在楼下盯着。”
刘敏忽然抓住他袖子:“他是不是被人杀了?”
陆峥看着她,没点头也没摇头:“法医还在查。”
“你告诉我个准话。”
“准话是——他死因不明,但有人提前拿了他手机,有人拔了他行车记录仪,有人在他车上动了手脚。刘姐,你老公最后那通电话打给你,说明他临死之前最信得过的人是你。所以你得听我的,别出门,别报警,等我把事情弄清楚。”
刘敏松开他袖子,坐回沙发上,忽然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哭了两声,很快又抬起头来,拿手背蹭了蹭眼睛:“我不哭。他活着的时候天天不着家,死了我倒哭了,让他知道得笑话我。你走吧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陆峥揣着防水袋下楼,在小区门口碰见方如海。方如海跑得满头大汗:“戴沛纳海那人的车查着了——套牌。真车牌是城东一家租车行的,租车人叫周瑞生。”
陆峥把防水袋往方如海怀里一搁:“拿回去让小马哥拆。高天阳留了后手,袋子里东西还在。另外你查一下周瑞生跟瑞升资本的关系——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我在哪儿见过。”
方如海抱着防水袋愣了:“你又见过?”
“刚才想起来的。瑞升资本最早那版工商注册资料里,监事栏写的就是周瑞生。后来又改掉了。季长庚那边的人在查我们的同时,瑞升资本也在动。这两拨人不是一伙的。”
方如海抱着袋子跑了。陆峥站在小区门口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掐了,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:“东西拿到了。你爸说得对,高天阳做了两手准备。另外——周瑞生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勤了。你那边查一下他在江城跟谁吃过饭、喝过茶、打过高尔夫。这人跟高天阳的死有关系。”
夏晚星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里带笑:“你猜怎么着?我刚查完。周瑞生上个月跟高天阳在城南一家茶馆吃过饭。那家茶馆叫听雨轩,老板叫万大海。你猜万大海他哥是谁——韩德贵,韩德胜的弟弟。韩德胜是当年青霜门案的派出所副所长。”
陆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,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。
“江城这潭水,比我想的深多了。”
(本章完)